【摘要】 新质生产力作为一个生成性概念,在本质上仍属于生产力范畴,追溯其概念本源需立足于 生产力理论与实践发 展的长期历史过程。以概念史为方法论,探究新质生产力概念的理论内涵与实践 生成,是理解马克思主义生产力概念从理论到实践、从历史到当下的适切视角。从理论溯源上看,新质 生产力是马克思关于“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论断的具体化与创新发 展,其概念建构可以追溯至古典政 治经济学的解释场域。从实践流变来看,中国共产党人接续以革命、建设、改革的实践刻画出生产力的 话语形态,并逐步在新时代生产力关键要素的演变中形塑出这一符合中国实际的生产力理论叙事。新质 生产力的提出,系统完整地建构了中国式的生产力话语体系,既在理论上实现了对生产力概念内涵与外 延的创新性表述,又在实践中建构了以创新驱动为核心要素的高质量发展引擎。
【关键词】 中国共产党;新质生产力;话语创新
导言
习近平在2023年9月考察黑龙江期间首次提出新质生产力概念。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强调,“健全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体制机制”,“促进各类先进生产要素向发展新质生产力集聚”。新质生产力概念的提出,既蕴含着中国式现代化生产力发展的实践智慧,也是对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的守正创新。当前,国内学界关于新质生产力的研究成果多集中于形成基础、理论内涵、发展特征、现实困境及实现路径等方面。其中,以话语生成与流变为基础,已有研究多从经济思想史或科技发展史的角度探讨新质生产力的历史演化,鲜见从概念史角度考察其概念源流与话语创新的系统研究。新质生产力是一种崭新的生产力概念形态在新时代历史地、逻辑地呈现,若想完整地把握其理论要旨,既要关注生产力向新质生产力纵向演绎的概念流变,也要重视概念本身在不同历史条件下与社会、政治、文化发展变迁的关联。鉴于此,本文结合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生产力话语体系的原初语境,以概念史为方法论梳理新质生产力概念的理论内涵与实践生成,探讨其出场逻辑及话语创新,以期为更全面地理解和诠释新质生产力的概念内涵提供参照。
一、理论溯源:新质生产力的词源考释与概念内涵
在生产力理论发展史上,尽管已有诸多思想家对生产力概念的起源、内涵与要素构成等议题进行过长期的论争,但新质生产力概念主要还是源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理论范畴。追溯新质生产力的概念源流,既要从基本的语义层面进行词源考释,也要在生产力理论的发展历程中厘清其内涵特征。
从词源学上看,新质生产力的核心主体是生产力,“新”和“质”是描绘这种生产力的修饰语。“新”和“质”在汉语中既可以独立呈现,也可以组成词来表达“新质”的意思。根据《现代汉语词典》,“新”主要有改旧或更新之意,表示与“旧”相对的性质或状态。“质”主要有本质、质量、物质等意思,在特定语境下强调事物的本质转型、质量提高和品质进阶。整体来看,“新质”指一种新的质态,强调区别于旧的或传统的根本属性。从这些解释中,也可以看到“新质”是通过引入新的元素或动力来促进和提升事物整体质量的概念表述,重心在于“以新促质”或“以新提质”。生产力是政治经济学领域的专用术语,即“生产能力及其要素的发展”。当下的主流界定侧重于从人与自然的关系入手,将生产力视作人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物质力量。从词源学角度对新质生产力一词进行释义,它主要是指人类在生产实践中更高阶地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能力,强调经济增长方式不断增量、质变和跃升的能力。
生产力的概念起源可以追溯至古典政治经济学的解释场域。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们在探讨财富增长、劳动分工、收入分配等议题时,形成了一些关于生产力的独到见解。1775年,魁奈在阐述“农业是生产的自然源泉”这一观点时,提到“大人口和大财富,则可以使生产力得到很好的发挥”。1776年,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劳动生产力”概念,他认为劳动生产力发展是劳动分工的结果,更进一步说是劳动工具的改进。同时,他肯定了土地等自然要素是具有生产力的物质,引入了“自然生产力”概念。在这之后,李嘉图沿用了“劳动”“劳动生产力”等概念,并提出和使用了“比较生产力”“未来的生产力”“资本的生产力”等概念。但由于更关注资本主义经济现象的描述和解释,所以他在使用这些概念时未能对生产力本身作出具体的解释或理论建构。李斯特批判了古典学派只重视财富本身的重要性,而忽视了生产财富的能力及其带来的多重效益。在李斯特那里,“财富的生产力比之财富本身,不晓得要重要到多少倍;它不但可以使已有的和已经增加的财富获得保障,而且可以使已经消失的财富获得补偿”,这为他提出“国家生产力”概念奠定了基础。尽管李斯特突破了传统世界主义经济学观念的局限,比较系统地建立起了生产力理论,但由于缺乏对生产力自身矛盾运动的深入见解,所以他在一定程度上误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生产力视为一种普遍形态。
马克思主义理论视域下的生产力并非一个单纯的物质概念或实体概念,而是与“生产关系”一道构成“物质生活本身”的基础性概念。其一,生产力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展开。“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马克思对生产力概念的探索建基于对“人的本质是什么”这一问题的深刻追问之中,他认为生产力源于人类有目的的劳动过程或结果,是在人满足自身现实需求的劳动实践中产生的。由此可以明确新质生产力概念的底层逻辑,即生产力本质上还是归属于“人”的逻辑,而科学技术是人作为主体在改造客观世界过程中的实践产物。其二,生产力是推动社会形态变革的根本力量。马克思回到物质生产活动及历史现实的评判维度,深刻洞察到任何社会形态向更高形态跨越的根本动力都来源于生产力的发展。而当生产关系不能完全适应生产力发展时,便会产生二者之间的矛盾运动。新质生产力正是在这种反复适应的矛盾运动基础上生成的,它为推动社会发展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和路径。其三,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土地、机器设备等生产资料在生产力发展中的作用还很明显时,马克思就已经看到“生产力中也包括科学”。当科技进入生产过程,便成为一种对生产力体系中各要素起普遍作用的渗透性要素,它转化为劳动者的技能、物化为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成为直接的、现实的、物质的生产力并为生产服务。新质生产力正是在科技与生产的深度结合中形成的,并且它适应了当前信息生产向智能生产变革的新需求。
综上所述,生产力这一概念具有最大范围内的时空适应性和社会生产指向性,即马克思所说:“劳动生产力是随着科学和技术的不断进步而不断发展的”。迄今为止,生产力的概念特征不论在什么时代均处于马克思主义指向的一般规定之中,不同的是生产力本身所处的各种条件发生了变化。新质生产力是继“自然生产力”“社会生产力”“科学生产力”“物质生产力和精神生产力”等概念之后,在现代科学技术加持下生成的崭新形态。换言之,新质生产力正是马克思关于“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论断的具体化与创新发展,它既包含生产力的诸多内在规定,又具有不同于其他生产力形态的“新质”特征。
二、实践流变:新质生产力概念的孕育、演变与形塑
(一)新质生产力概念雏形的孕育
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新质生产力是一个隐含在变革落后生产关系、解放被束缚生产力进程中的重要实践理念。虽然此时的中国共产党人未明确将新质生产力予以概念化呈现,但通过革命推翻“三座大山”,逐步瓦解旧社会的生产关系,使中国社会的生产力获得解放,显然已经具备了鲜明的“新质”特征。
1919年,李大钊就指出生产力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因素,认为“生产力一有变动,社会组织必须随着他变动”。自此,中国共产党人踏上探索解放生产力、壮大无产阶级力量的革命道路,并在实践中进一步丰富生产力的概念内涵。1925年,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指出,地主和买办阶级“代表中国最落后的和最反动的生产关系”,工业无产阶级是“中国新的生产力的代表者”。结合当时的革命背景,毛泽东对中国社会各阶级占有生产资料的情况及其代表的生产力属性进行了全面分析。1944年,毛泽东强调:“第一个任务就是打倒妨碍生产力发展的旧政治、旧军事,而我们搞政治、军事仅仅是为着解放生产力。”这里提出的通过革命变革政治制度以解放生产力的思想,是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对解放生产力这一重要范畴比较早的阐述与界定。1948年,毛泽东更是明确指出:“生产力本身的要求,则是用革命方法解除这种旧有生产关系的束缚……替未来更进步的更能自由地发展生产力的社会主义社会准备条件。”这种以新的生产关系取代旧的生产关系并使之促进生产力进步的前瞻性设想,即象征着新质生产力概念的初步构想。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共产党人开始通过改变劳动方式、加大科技投入等举措发展生产力,最为直接的实践就是改造生产关系,解决私有制问题。1950年,刘少奇提要“发展一切有益于人民的生产及其他经济事业”,“使中国逐步地走向工业化和电气化”。这里他深刻阐明了新中国建设的中心任务,并使用“工业化”“电气化”等术语来明确当时生产力的发展方向。1953年,党中央提出“一化三改”的过渡时期总路线,其中“一化”就是指以发展生产力为核心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在这一阶段,我国在快速工业化道路中推动了科技水平和劳动者素质的大幅度提高,实现了生产力增长的革命性突破。1957年,毛泽东进一步指出:“我们的根本任务已经由解放生产力变为在新的生产关系下面保护和发展生产力。”在这里,毛泽东比较明确地将“解放生产力”与“发展生产力”同时彰显出来,可谓是生产力概念史上一次重要的理论创新。
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中国共产党对新质生产力的实践探索还体现在通过科学技术发展生产力的实际行动之中。20世纪50年代,面对世界范围内兴起的新技术革命浪潮,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适时发出“向科学技术进军”的号召。1955年,毛泽东指出:“只有在社会经济制度方面彻底地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又在技术方面,在一切能够使用机器操作的部门和地方,统统使用机器操作,才能使社会经济面貌全部改观。”可以看出,毛泽东特别重视运用科学技术实现社会主义改造,且这种改造是建立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两方面基础上的质的改造。1956年,在社会主义制度建立和阶级斗争基本结束后,毛泽东深刻认识到今后相当长的时期内都要推进“伟大的技术革命”,要求“把全党的主要注意力移到技术革命上面去”。“技术革命”的提出为发展生产力提供了两种基本思路:一是通过技术革新实现生产要素的高效配置与优化组合;二是通过重大技术革新调整与优化生产关系。1963年12月,毛泽东就指出,“不搞科学技术,生产力无法提高”。中国共产党人在这一时期将技术革命理解为发展生产力的一个重要方面,是有其准确性和必要性的。但之后由于“左”的思想影响和生产条件的限制,把机器大工业生产力视为社会主义生产力的基础,在某种程度上注重的是提升生产的能力,而未能有效建立起科学技术与社会生产的衔接机制。
这一时期,中国共产党逐渐摆脱了“学习模仿”“单一发展”的思维进路,不仅突破了苏联、东欧等国家社会主义建设的局限,而且结合我国的特殊国情找到了适合生产力发展的经济体制,为塑造新质生产力提供了方向指引。从“推翻妨碍生产力发展的力量”到“解放生产力”再到“保护和发展生产力”的术语变迁,无不彰显着新质生产力概念的种种雏形。这些术语的提出表明,中国共产党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追求的新质生产力并非单一的物质生产力,而是从整体上对我国的工农业体系进行重塑和改造,通过变革生产关系、发展科学技术等带来国家社会经济各方面的全面进步。
(二)新质生产力概念雏形的演变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国共产党人结合当时经济发展的客观需要,大胆地尝试一切有利于提高生产力的方法,对生产力概念内涵的认识也更加全面。随着“第一生产力”“先进生产力”“物质生产力”“文化生产力”“网络生产力”等概念的相继提出,新质生产力的概念已然呼之欲出。
改革开放初期,我国经济和社会发展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如何发展生产力,尤其是如何理解生产力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重要作用。以邓小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认为“讲社会主义,首先就要使生产力发展,这是主要的”。1984年,邓小平指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归根到底要体现在它的生产力比资本主义发展得更快一些、更高一些,并且在发展生产力的基础上不断改善人民的物质文化生活。”这里用“更快”“更高”来形容生产力,不仅凸显出社会主义生产力发展的速度和水平,亦通过强调人民至上来凸显生产力发展的政治意义和文化意义。随着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实践的推进,我国出现了蓬勃发展的个体经济、私营经济、外资经济,全社会活力得到充分释放。1992年初,邓小平在视察南方谈话中指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同时,他还特别强调将“三个有利于”作为衡量一切工作的判断标准,其中“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居于首要位置。这表明我们党对生产力概念的认知更加清晰、深刻,尤其是将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并列为两项重要内容,完整地呈现出社会主义阶段生产力发展的基本理路。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重要论断的提出是新质生产力概念生成的关键环节。1978年3月,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大会开幕式上的讲话中指出:“科学技术作为生产力,越来越显示出巨大的作用。”由此可知,我们党已经准确判断出现代科学技术对生产过程的决定性作用。1988年9月,邓小平在总结我国改革开放十年来的社会主义建设经验时,提出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著名论断。这是对马克思“科学技术是生产力”重要命题的深化与拓展,不仅在质的层面上清晰界定了科学技术作为生产力的本质属性,更在量的层面上将科学技术置于生产力诸多要素中的首要地位。2001年,江泽民系统阐述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鲜明地昭示出我们党已经将推动先进生产力发展作为衡量党的建设和党的一切工作的根本标准。“先进生产力”概念的提出,不仅揭示出生产力在性质上有先进与落后之分,也深刻地阐明了科学技术作为第一生产力的体现方式及其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巨大作用。2003年,胡锦涛提出“树立和落实全面发展、协调发展、可持续发展的科学发展观”,同时强调“生产力发展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终决定力量”。之后,胡锦涛又提出“提高自主创新能力,建设创新型国家”,统筹推进科教兴国战略、人才强国战略、可持续发展战略等一系列具体措施。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生产力概念在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中被赋予了更加具体、深刻的内涵。通过使用“第一”“集中体现和主要标志”“最终决定力量”等词语来指称生产力,不仅反映出我们党对生产力性质及其作用的认识逐步深化,也体现出衡量生产力价值标准的手段与目的高度统一。这一时期“第一生产力”“先进生产力”等概念的提出,深刻体现了以生产力为立足点、以“新质”的发展趋势为参照系的理论智慧。这些术语表达在改革开放的叙事情景中将解放生产力和发展生产力辩证统一起来,呈现出中国共产党人立足现代科技和改革成果推动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创新的思想“主线”。
(三)新质生产力概念的提出与形塑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围绕科技创新、产业转型、绿色发展和要素改革等方面对发展生产力进行了系统部署,并提出一系列重要论断。经过长期理论发展和实践探索,中国共产党人在新的历史阶段正式提出并建构起新质生产力的多维话语。
2013年11月,习近平在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指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最根本最紧迫的任务还是进一步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这事实上,构成新质生产力概念提出的整体背景。2014年6月,习近平又强调:“未来几十年,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将同人类社会发展形成历史性交汇,工程科技进步和创新将成为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引擎。”“历史性交汇”的定位明确了科技革命、产业变革和人类社会发展三者之间的动态关系,已然在事实层面催生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维度,即更注重科技创新与新兴产业的融合。此后,习近平又从党和国家发展全局的高度提出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明确指出“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这一观点是基于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世情国情的转变而对“第一生产力”的内涵扩充,更加突出科技创新对生产力发展的根本推动力。
党的二十大报告进一步明确:“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人才是第一资源、创新是第一动力。”这一表述将“科技”“人才”“创新”三个概念紧密结合起来,从实践出发拓展了生产力的内涵外延。2023年9月,习近平在黑龙江考察调研期间正式提出新质生产力,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体学习时他又进一步形塑了这一重大原创性概念:“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它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特点是创新,关键在质优,本质是先进生产力。”至此,新质生产力概念的语义形塑由抽象进展到具体。
在中国式现代化背景下对生产力发展做出的创新标定。作为一种先进生产力形态的具象表达,新质生产力既清晰地揭示了生产力发展的新动能来源,又简洁有力地明确了生产力的前进方向。可以说,新质生产力是以新的生产工具、新的生产方式和新的科学技术为生产组织形式,具有“创新性”和“高效率”双重特性的生产力新形态。从文本的呈现方式上看,新质生产力概念最为重要的内涵有三点:一是以科学技术为要素基础,不仅重视在传统生产要素的提质增效上发挥作用,更加强调科技创新的主导地位;二是以创新驱动为形成方式,尤其是在原创性、颠覆性技术创新的强力推动下,通过生产要素的创新性配置催生出新的发展动能;三是以绿色发展为实践导向,旨在探寻经济体系与生态体系之间良性互动的生产力发展模式。
综合概念的实践生成过程可以看出,新质生产力概念具有鲜明的生成性品格,是生产理念更新、生产实践升华、生产文明推进的时代表达。在新质生产力的概念流变过程中,中国共产党人接续以革命、建设、改革的实践刻画其话语形态,以社会主义制度下生产力发展的客观规律锚定其本质形态,以科技创新驱动呈现其发展形态,逐步在新时代生产力的关键要素演变中形塑出这一符合中国实际的生产力理论叙事。从内涵嬗变来看,“解放被束缚的社会生产力”“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把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的社会生产力”“全面、协调、可持续”“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等成为不同时期凸显的概念意涵,反映了特定历史语境和政治实践对生产力概念的语义形塑。
三、话语创新:新质生产力概念的理论突破与实践引领
新质生产力是对马克思主义生产力概念的继承与发展,既在理论上实现了对生产力内涵与形式的创新性表述,又在实践中构建了以创新驱动为核心要素的高质量发展引擎。这一话语叙事在理论与实践的统一中形塑了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是极具典范意义的话语创新。
(一)“术语革命”的理论突破:从生产力到新质生产力的概念拓新
恩格斯指出:“一门科学提出的每一种新见解都包含这门科学的术语的革命。”这里的“术语革命”至少包含两种表现:一是对现有术语内涵的意义重塑或更新;二是创设出新的术语或概念范畴。在后者的意义上,新质生产力是21世纪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实现新的“术语革命”的最好诠释。
一方面,新质生产力以要素系统重塑拓展了生产力的概念内涵。从生产力到新质生产力,生产力系统的基本要素构成并未发生根本性重构,关键在于科技革命对整个生产力要素系统的质的提升。新质生产力的话语创新就在于要素系统的呈现方式新,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一是创新性表达了劳动者素质的新质提升。数字经济时代,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的结合形式发生深刻变化,劳动者素质也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内涵。在新质生产力的要素系统中,劳动者在生产活动中的主体性和创造性不仅更加突出,其价值和尊严也更加受到重视。二是创新性表达了劳动资料的新质变革。新质生产力中的劳动资料是以智能工具为代表的新型劳动资料,具有数据驱动、人机协同、全局智能等新特点。特别是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和自动化制造设备等新型劳动资料的出现,超越了传统生产工具的范畴,能够最大限度地助力劳动者实现高效生产。三是创新性表达了劳动对象的新质拓展。在科技革命的推动下,劳动对象向更高级的资源形态转变,产生了全新的生产模式和劳动内容。如数据、信息、算法等非物质形态的新原料,因能够不断再生和循环使用,有着远大于一般劳动对象的功能价值,也表征着现代生产方式和经济建设的话语创新。
另一方面,新质生产力以多要素优化组合丰富了生产力的概念外延。高质量生产要素发挥主导作用,会推动生产力要素结构和技术结构向高级化方向发展。在新质生产力中,各基本要素的投入产出关系更加合理,由此产生的要素结构效应呈现出整体功能大于部分功能相加之和的话语效力。首先,凸显出生产力要素组合方式的“联动化”。在传统生产力模式下,各基本要素的组合方式通常是遵循比较固定的模式,如依托人力驱动的劳动生产力、机械设备驱动的机器生产力等。新质生产力的出现是对这一生产范式的彻底颠覆,它以科技为渗透性要素构建了一个多要素间智能联结、动态灵活的新生产体系,驱动着生产流程的分工进一步细化和拓展,使得劳动者可以更加灵活地匹配和适应生产的各个环节,进而释放出更大的生产潜能。其次,凸显出生产力要素配置比例的“精准化”。传统生产要素的配置通常依赖于生产工人的主观经验,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因个人的经验差异、判断水平不同而出现的资源配置不合理现象。与此不同,新质生产力依托先进的数字技术对生产过程进行全方位的数据收集、训练与分析,这种数据驱动的决策机制促使生产过程更加可视化、联通化,有助于实现各要素的精准配置和有效利用。最后,凸显出生产力要素运转效率的“高效化”。在智能化的生产过程中,科技要素对生产力各要素的渗透融合贯通了每一个环节,推动着人与人、人与物以及物与物之间的交互模式更加多元化。在这种交互模式的要素连接中,新质生产力不仅促使各要素价值被充分释放,还通过智能调度与协同配置实现各要素的高效组合对接,从整体上提升了生产过程中的要素流动效率。
(二)“科技革命”的实践引领:从要素驱动到创新驱动的话语呈现
在全球科技创新进入密集活跃期的当下,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既是应对复杂多变经济形势的战略举措,也是适应“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现实需求。从思想脉络上追溯,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是对马克思主义生产力发展话语的时代转换。新质生产力概念的提出,从实践层面引领了高质量发展的话语建构及其社会传播,是经济发展方式由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的话语呈现。
首先,新质生产力以技术革命性突破为创新驱动力,呈现出高质量发展背景下技术话语的新特点。一是更注重新兴技术、颠覆性技术的引领与支撑作用。不同于以往渐进式创新带来的生产力数量式增长,颠覆性创新的涌现及其应用能够带来生产力的重大跃迁。可以说,颠覆性技术创新在本质上体现出技术发展过程中量变与质变的辩证统一,是旧质生产力向新质生产力跃迁的核心驱动力。二是更强调技术话语的整体性和协同性。当前,不断涌现的颠覆性技术在生产领域呈现出“数据+算法+算力”的集成创新态势。在此过程中催生出的新质生产力,是数字时代更具融合性、体现互动性的生产力,更加注重整合科技创新资源和强化资源协同配置。三是更注重社会再生产各环节的主动调适与变革。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必然要与新型生产关系相适应,这就要求生产关系由驱动范式向创新范式转型升级。“新型生产关系”概念的应时而生,呈现出技术创新加速发展方式的深层次变革,从话语实践维度指明了建立创新体系的方向和路径,即更加关注技术与社会再生产各环节的融合创新。
其次,新质生产力以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为创新驱动力,凸显出引领高质量发展的要素价值。当前,数据这一新型生产要素已成为新质生产力中的关键要素,在经济社会发展中彰显出重要的话语价值。一是彰显出提升整体生产效能的倍增效应。数据要素不仅能够扩大其他生产要素(如劳动、技术、资本)的效能,还通过复合增长与指数升级创造了新的价值增长点,实现了对生产要素价值体系的重新定义。二是展现出放大经济活动增长潜力的乘数效应。在数据驱动的经济发展模式中,人们可以依托智能算法从海量数据中提取有价值的信息,进行更准确的预测和应用生产,实现社会生产和服务效率的同步提升。以数据为核心的新型生产要素应用不仅将人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也显著提升了市场在产品研发、生产加工、市场销售、售后服务等环节的反应能力。三是彰显出带动产业链纵向延伸和横向拓展的交叉效应。数据要素的流动和共享促进了产业链各环节之间的跨界融合,也促使新产业的兴起替代或传统产业和落后产业的改造。这种破旧立新、以新带旧的动态思维也推动着创新链与产业链之间的融通,为要素话语的创新提供了新思路。
最后,新质生产力以产业深度转型升级为创新驱动力,丰富了高质量发展的产业内涵。随着新质生产力的加快发展,产业组织趋于智能化、平台化、协同化,产业内涵也更具知识性和引领性,具体体现为:一是生产模式变革揭示了产业结构的话语创新。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在于产业效率提升与产业结构升级,这实质上是一个要素配置效率、供需匹配度不断提高的过程。新质生产力具有高创新性、广覆盖性、强渗透性,对于引导各类资源要素组合式创新的内容指向更加明确,为优化产业结构、提高产业运营效率奠定了坚实的生产基础。二是价值供给优化呈现出产业转型的话语创新。随着人们对商品使用价值的质量需求不断增强,质量特性已经逐渐成为生产活动的核心追求。新质生产力汇聚了知识、管理、技术等先进生产资料,实现了劳动力供给的质量优化,深刻影响着传统产业的新质化转型。同时,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也促进了新质生产力与高端产业的适配度,为未来产业高质量发展注入了新动能。三是绿色发展理念概括了产业业态的话语创新。“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新质生产力所建构的现代化产业体系,不同于传统的、粗放式的发展模式,而是生产效益与生态效益辩证统一的话语表达范式,更注重推动传统产业融入绿色创新体系之中。
四、结语
从生产力到新质生产力的概念演进,既是迈向数字经济时代的历史必然,也是进入历史新阶段推进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辩证融合的逻辑必然。追溯新质生产力的概念源流,可以明确它既是马克思主义生产力概念从理论到实践、从历史到当下的逻辑呈现,也是代表着新时代、新功能和新特征的新型生产力概念表达。百余年来,中国共产党人在实践中不断探索解放生产力与发展生产力辨证统一的路径,推动着生产力概念的内涵与外延不断拓展。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新征程上,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提出新质生产力这个概念,实现了我们党在生产力理论上一次重大集成和综合。从概念涵括的内容及功能上看,新质生产力在动力选择上更强调科技创新,在谋篇布局上涉及领域更为广泛,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注入了全新的时代精神和原创内容,这无疑是具有“术语革命”意义的话语创新。当然,随着持续推动高质量发展的理论与实践进程进一步深化,新质生产力的概念内涵必将不断丰富、发展和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