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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论资本的“关系”属性及其表现
2019-07-03 11:13:57 来源:《社会主义研究》2019年第2期 作者:李逢铃 【 】 浏览:453次 评论:0

    将资本理解为一种“关系”,不仅是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着力点,也是其政治经济学理论的核心内容。但是,以往学者对马克思这一理论观点的阐释和运用,却存在着模糊、泛滥,甚至误解的状况。为此,本文主要基于对马克思文本的解读,围绕马克思关于资本是一种“关系”的论述,试图澄清以下三个方面的问题:马克思是否否定资本作为“物”的理解;马克思所指认的资本“关系”是否仅仅指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这种“关系”所表征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指什么?
    一、资本作为“物”对其“关系”属性的意义
    马克思突出强调资本的“关系”属性,这是他超越以往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地方,也是今天学者用以表征马克思思想科学性的地方。不可否认,这一判定抓住了马克思对资本理解的精髓,也突出了马克思对经济学的贡献。但在如此高频率引用和突出强调,特别是在不加深刻理解这一观点的情况下,却容易导致一种误解,即认为马克思似乎否定了资本是一种“物”的理解。同时,这种潜在的误解会导向另一种错误的观点,即认为“资本”是彻底资本主义社会性质的,应当被抛弃。这也是为何一些学者在谈论资本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关系问题时,总是模棱两可,忽视了资本作为“物”的社会历史意义。所以,我们有必要分析马克思在强调资本作为一种“关系”时,是否否定了它作为“物”的理解?如果没有,这两者之间又有何关联?
    对此,我们首先需回归马克思关于资本是一种“关系”论断的文本之中,以分析它在特定文本语境中所具有的具体内涵。马克思直接性论述资本是一种“关系”的文本有多处,以下六处是被学者经常性引用的文段。

    (1)“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他才成为奴隶。纺织机是纺棉花的机器。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它才成为资本。脱离了这种关系,它也就不是资本了,就像黄金本身并不是货币,砂糖并不是砂糖的价格一样。”
    (2)“资本被理解为物,而没有被理解为关系。”
    (3)“在这种情况下,资本被看作纯粹的物,而不是被看作生产关系,这种生产关系在自身中的反映恰恰就是资本家。”
    (4)“可见,资本显然是关系,而且只能是生产关系。”
    (5)“他发现,资本不是一种物,而是一种以物为中介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
    (6)“资本,土地,劳动!但资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会的、属于一定历史社会形态的生产关系,后者体现在一个物上,并赋予这个物以独特的社会性质。”
    马克思在以上六处关于资本是“关系”的引文中,强调只有通过特定“关系”才能理解资本的真正本质,但并没有否定资本本身作为“物”的存在。其一,马克思在上面所论述的资本是“关系”的引文,主要是针对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例如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或英国社会主义者(例如托马斯·霍吉斯金和约翰·布雷)仅仅将资本理解为“物”。前者仅仅将资本理解为“用于新生产积累起来的劳动”,而后者只要资本,却忘记了“资本的概念中包含着资本家”。但不管是针对何者,马克思所批判的意图仅仅是指出他们忽视了资本成为资本的形式,而没有否定资本作为物的存在。其二,马克思关于资本是“关系”的引文不但没有否定资本是“物”的意图,反而为我们指明了理解这种“物”的正确方式,即要通过特定“关系”理解其本身作为“物”的存在。例如,马克思在(5)(6)两条引文原文的上下语境中都试图强调要理解生产资料之所以作为资本,只有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才能理解。引文(5)强调“只有在同时还充当剥削和统治工人的手段的条件下,才成为资本”。引文(6)强调“资本是已经转化为资本的生产资料,这种生产资料本身不是资本,就像金或银本身不是货币一样”。
    其实,马克思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以生产“关系”的角度界定资本的概念,而更多地是从“物”的角度说明资本及其历史意义。例如,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对资本的理解主要是借用古典政治经济学,特别是亚当·斯密的资本概念,即“资本是积蓄的劳动”或能带来利润的资金。虽然马克思此时有意探寻的是对劳动及其产品的“支配权力”,并揭示了资本所体现的异化关系,但其理论背后的主要根据是基于人本唯物主义关于“物化劳动”之“物”的丧失或被奴役的理解。换言之,马克思是从“物”的占有与丧失的角度理解资本家和工人的异化关系。在超越人本唯物主义哲学之后,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通过初步确立历史唯物主义,从分工的视角探索了资本作为“物”的过程。他认为资本大致经历了从“等级资本”到“商业资本”,再到“工业资本”的发展。虽然在这种对资本演变史的论述中也逐渐展现了工人与资本家作为社会的两个对立阶级关系的形成,但很显然马克思此时仍然是偏重于从“物”的角度审视资本,而非基于资本本身阐述其所体现的特定社会生产关系的属性。所以,即使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还是非常重视从资本作为“物”的演变过程中引申出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同时也辩证地看到资本作为物质财富积累的形式对于人类历史发展的意义。马克思在以上文本中从“物”的角度理解资本,恰好说明了资本是近现代人类实践活动的主要目的,是现代社会历史发展的内在驱动力。也是在资本这种“物”的历史演变过程,马克思将自己的思想立足于“现实的人”的物质利益关系,超越了青年黑格尔派所钟情的宗教关系,也脱离了费尔巴哈的抽象人的关系。
    当然,即使在马克思后来经济学研究中突出强调资本是种“关系”时,也没有否定或忽视资本作为“物”的理解。其中主要的表现是通过论述“资本的原始积累”补充和说明了作为资本形成特定“关系”的前提基础。以资本“关系”为基础的生产依赖于作为物的生产资料逐渐地脱离生产者,而被资本家占有。这一过程被马克思称之为资本的“洪水期”。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在著作几乎结尾时也不忘补入资本“所谓原始积累”的内容。此时,他明确地告诉大家,资本成为资本家的物的原始积累在本质上并不是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所宣称的聪明、勤劳和节俭的产物,而是暴力侵占、战争掠夺的结果,是作为主体的生产者与作为物的生产资料之间相互分离的过程。也只有在这种劳动主体的人与劳动客体的物相分离之后,雇佣劳动才存在,作为纯粹物的财富的货币积累才逐渐转化为资本的生产和增殖。
    更为重要的是,资本的“关系”属性实际上是在资本作为各种“物”的要素规定的演变转化过程中得以呈现的。在马克思看来,资本是由作为“物”的内容规定和作为“关系”的形式规定构成的。古典政治经济学家对资本的认识和理解往往是停留于前者,即资本被视为物质财富的生产与积累。而马克思却看到这种以资本为基础的物质生产过程中所真正体现的本质规定,即资本家与雇佣劳动者之间的剥削、对立关系。当然,这种“关系”并不是在某一特定物质规定的资本之上,而是在多种不同物质规定的资本之间实现转化的过程中得以呈现的。马克思强调,“资本决不是简单的关系,而是一种过程,资本在这个过程的各种不同的要素上始终是资本。”由此,马克思不辞劳苦地向读者阐明资本自我实现的过程。这个过程既包括资本的生产过程,也包括流通过程。在生产过程中,资本经历了从作为货币,即代表价值或交换价值,一方面转化为生产资料、劳动力的形式,在对象化劳动过程中保存自身的价值;另一方面又通过物的支配权力,在占有和使用活劳动力的过程中使自身的价值增殖。在流通过程中,资本以商品的形式出现于市场之中,通过各种方式克服需要的限制,最终实现以货币为形式的资本。整个过程,正如马克思所言,“资本本身在它时而作为货币,时而作为商品,时而作为交换价值,时而作为使用价值出现的每一要素上,现在表现为不仅是在这一形式变化中从形式上保存自己的价值,而且是自行增殖的价值,是自己同作为价值的自己发生关系的价值。”正是在不断循环反复上述过程中,资本的占有者与劳动力的所有者之间的对立,在雇佣关系、买卖关系、竞争关系中得以呈现。
    可见,马克思在强调资本“关系”属性时,并没有否定它的“物质”性。作为“物”的方面,是资本的内容,承载和呈现着资本作为形式规定的“关系”属性。其一,通过对资本作为“物”的形成史的理解,我们清楚地看到“资本”生产的开始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有其历史发展的前提。也正是在这个发展前提的形成过程中,使我们看到后来所形成的富有的资本家和一无所有的工人两种不同阶级,并不是天生就是如此。这也为后来货币之所以能转化为资本,并继续实现自我生产和增殖背后各种关系的揭示提供了历史的说明。其二,通过对作为“物”的资本的生产过程的分析,认清了资本的流动性及其矛盾性,呈现了作为特定“关系”资本的真正面目。这也恰好体现了马克思对作为“物”的资本的理解不同于古典政治经济学,因为他将资本视为历史的,而非自然、永恒的物质范畴。其三,通过对作为“物”的资本演变和原始积累的认识,我们可以意识到资本固然具有特定“关系”所体现的残暴、剥削和破坏方面,但其本身也肩负历史使命,对人类社会发展具有产生积极作用的方面。这意味着,我们在现阶段不能完全否定资本,而是需要在进一步深刻分析它所体现的特定“关系”属性的基础上,充分利用其作为物质财富生产的有效和积极性方面。
    二、资本是作为特定社会形态的生产“关系”
    虽然马克思没有撇开“物”谈资本,但他更加强调在“物”的基础上理解资本所具有的“关系”属性。正是通过强调资本的“关系”属性,马克思为世人解开了资本的真正秘密,即在作为物质财富生产积累的资本背后隐藏着剥削的本质关系。正是资本作为这种特定的社会生产关系,恰恰说明了其自身并不是一个天然、永恒的范畴。所以,以往学者如果纯粹地从经济学的角度理解马克思的资本理论,势必抹杀资本的阶级属性,产生对资本概念的非历史性理解。而这种理解又会导向另一种误解,即认为资本产生和存在于任何时代,体现的是一种普遍性的社会生产关系。这也使得一些学者忽视了资本生产在社会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独特性。所以,我们有必要重申马克思所强调的资本作为一种“关系”仅仅是指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而不是一切社会的生产关系。
    马克思在前文所列的关于资本关系的六段引文中,虽然没有直接表述这种关系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但在文本的具体语境中它们实际上都指向这一特定关系。在阐述引文(1)之后,马克思立即就解释到,“资本也是一种社会生产关系。这是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这也是马克思为数不多直接表述资本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的文段。而引文(2)(3)(4)主要是针对古典政治经济学或庸俗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撇开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谈论作为“物”的资本,并且马克思此时强调资本作为生产关系集中反映的就是资本家。引文(5)在对爱·吉·韦克菲尔德的殖民理论所提到的关于资本是种“关系”的论述,马克思也非常明确地是指与殖民地相对的宗主国,即英国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而马克思在论述引文(6)时,则指出“生产资料本身不是资本”,只有在活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相互分离这种生产关系形成的基础上才成为资本。
    虽然如此,我们不免还是存在困惑,即马克思并没有否定,甚至还承认在资本主义社会形成之前就存在所谓的“资本”,例如商业资本。因为,无论是与资本密切相关的“商品”,还是其生产的基础,即生产资料“私有制”,这两者都在资本主义社会产生之前就存在。正如前文对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社会之前资本的形成以及原始积累的论述,似乎表明它不单单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产生之后才存在。那么,应当如何解释马克思所谓的资本体现的仅仅是指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
    实际上,马克思在此严格区分了资本的“形成史”和“现代史”,认为只有后者才是真正资本的历史。在马克思看来,资本的形成史,即是使资本真正成为现实的前提或条件构造的历史。资本原始积累就是资本形成史最为典型的代表。在此过程,资本并不真正存在,而只是生成状态。一方面,在资本形成史阶段,虽然会偶然出现某个特殊资本的生产,但以资本生产为基础的社会并没有真正形成;另一方面,这些生成资本的前提或条件只是资本成为资本的外在条件,当资本真正成为资本时,这些前提或条件就会成为过去。正如马克思所说,“一旦资本成为资本,它就会创造自己的前提,即不通过交换而通过它本身的生产过程来占有创造新价值的现实条件。”这些前提,“不是资本产生的条件,而是资本存在的结果。”这也是为何我们不能简单通过“生产资料私有制”和“商品”的存在就直接断定某一社会是资产阶级社会生产关系的原因。换言之,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只有在资本生产成为该社会普遍或基础性生产、以自身所创造的条件为前提,而不断实现价值增殖生产的时候才存在。这也就是马克思所谓的资本“属于一定历史社会形态的生产关系”,只能是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生产关系。因为,以这种资本关系为基础的社会生产,具有以下两个重要特征:
    其一,这种以资本及其关系为基础的生产不同于以往的社会生产,其差异首先在于它是以交换价值的实现和增殖为根本目的。商品是资本得以实现自身的重要物质载体,甚至在资本生产及其实现的某个节点上商品就是资本。虽然如此,我们仍然不能根据商品来判定某种社会生产是否属于资本及其关系的生产。那么,以资本为特征的商品生产到底有何独特性,使其形成了一个区别于以往社会生产不同的生产关系阶段?在马克思看来,固然商品及其生产早已在资本主义社会形态之前出现,但在此之前的商品生产和交换是以获取商品的使用价值为根本目的,即商品的出现或生产是以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消费而告终。例如,在资本形成史过程中出现的“城市手工业”,虽然它具有资本的雏形,但仍然不能表明或属于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只有当整个社会生产实现以商品交换价值为目的时,一个新的、独立的、整体的社会形态,即资本主义社会才真正存在。换言之,真正资本的存在,即以资本自身为前提的生产,只能是或表征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与此同时,真正形成以交换价值为目的的资本生产,至少在表面上强调是以自由和平等为基础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以往的时代是不存在的,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才真正开始形成和存在。此外,这种以交换价值——货币是其表现形式——为目的的生产和之前社会生产所要实现的物质财富积累有所不同,后者更多的是通过货币本身的储藏、节约、暴力等方式得以实现,而前者是建立在自身所形成的生产“关系”上得以不断增殖。简言之,资本是商品经济发展到以交换价值为生产目的阶段的产物,反映的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
    其二,这种以资本及其关系为基础的生产是建立在雇佣劳动,而不是一般或其它劳动的基础之上。劳动是理解资本的重要因素,古典政治经济学对资本的理解就是“资本家对劳动的积累”。这种理解没有揭示资本生产中劳动的具体独特性,进而也无法理解资本所体现的特定“关系”。虽然马克思在其自身经济学研究早期对资本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受此影响,但在后来逐渐意识到这种“劳动”不是抽象或一般意义上的劳动,而是历史具体的劳动,是建立在生产资料私有制基础上的剥削劳动。它意味着劳动者和生产资料是相互分离的,但这种分离是一个历史发展的过程。也就是说,仅仅从生产资料私有制的角度还不足以判定在此基础上的生产劳动就是资本。因为无论是在古代的奴隶社会,还是中世纪的封建社会,劳动都是建立在生产资料私有制基础上,但它们显然都不是资本的生产。只有当这种分离发展到劳动者自由的一无所有,只能将自己的劳动力当作一种商品出卖时,才开始真正资本的生产。这就是“雇佣劳动”,而不是以往社会的“直接的强制劳动”。正如马克思所言,“资本主义社会里的劳动既不是强制劳动,也不是中世纪那种要听命于作为上级机构的共同组织(同业公会)的劳动。”虽然两者都体现为剥削,但前者占据的不是整个个体的人,而是其劳动力,并且是通过交换而非直接地占有;后者是一种人身依附或牵制的关系,其最终目的还是使用价值,而不是创造交换价值。当然,后者的不断发展促成了这种人身依附关系的解体,使自由劳动最终成为社会生产的基础。可以说,正是雇佣劳动使得资本的生产不再以其在形成史时期所形成的原始积累为前提,而形成了所谓资本自身生产过程中创造了使自己不断生产和增殖的前提。
    可见,当马克思强调资本不是“物”,而是一种“关系”时,其所强调的“关系”是作为特定社会形态的生产关系,具体是指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以资本及其关系为基础的生产区别于以往任何时代的生产,它是商品经济发展的产物,是建立在以雇佣劳动为特征的生产资料私有制基础之上的生产。正是如此,它真正开始摆脱自己形成的历史,而进入以自身为前提,自己为自己创造生产前提或条件的“现代史”。“资本一出现,就标志着社会生产过程的一个新时代。”所以,并不是有商品及其生产的时代和存在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就是资本的生产。也就是说,它不能表征一切社会时代的关系,而仅仅是指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与此同时,在认识资本为何以及如何体现为资本主义的社会或生产关系之后,我们也要清醒地意识到资本对于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意义和使命,而不能直接地拒绝或否定,关键是要充分认识与改变产生资本及其关系的基础和特征。正如我们国家所推行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一方面通过政府的干预控制商品生产的目的性,即最大限度实现商品生产以使用价值为目的;另一方面强调始终在坚持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基础上要充分地利用各种资本。当然,毕竟资本的生产存在历史的局限性,当前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一些问题。这也是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需要解决的问题。
    三、资本“关系”的三个方面
    基于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马克思不但没有撇开作为各种“物”的资本,反而是在此基础上深刻揭示了其中所体现的特定“关系”,即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然而,以往一些学者简单地将此概述为:马克思通过资本这一物质实体揭示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然,严谨的学者则会引用上文马克思关于资本作为“关系”的引文(5)作为佐证。但这些简单的理解或引述使一些学者在具体运用马克思资本概念时产生了一种曲解,即将社会现实的人际关系看成是一种资本或“社会资本”。这实际上是对马克思关于资本体现为人与人之间关系观点的一种错误颠倒和夸大理解。对于引文(5),马克思实际上是对韦克菲尔德殖民地理论思想观点的一种间接概述。在引文(5)之前,马克思说到,“韦克菲尔德在殖民地发现,拥有货币、生活资料、机器以及其他生产资料,而没有雇佣工人这个补充物,没有被迫自愿出卖自己的人,还不能使一个人成为资本家。”这意味着,在紧接着这句话后面的引文(5)中的人与人的关系,是特指资本家与雇佣工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一般意义的论述。此外,在引文(5)所在段落的最后一句,“不幸的皮尔先生,他什么都预见到了,就是忘了把英国的生产关系输出到斯旺河去!”也说明了引文(5)中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类似英国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
    不仅是引文(5),其它五段引文都直接或间接地将资本所体现的这种特定“关系”理解为“生产关系”。按照传统教科书或主流的观点,与生产力相对的生产关系概念,是被表述为生产活动过程中所形成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似乎将资本所体现的“关系”理解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恰当的。但是,笔者认为仅仅将资本的理解停留于此是远远不够的。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理解仍然是停留于一般或抽象意义上理解资本概念,而资本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的生产关系毕竟是现实的人的某种具体关系。也就是说,资本到底体现的是谁与谁的关系,是资本家与雇佣工人的关系、资本家之间的关系,还是雇佣工人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如果不深入掌握资本所体现的具体关系,在对马克思资本概念的实际运用过程中就可能会导致一些曲解,例如上文所提到的,将社会人际关系简单地等同于资本。同时,在这种一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下,是否在具体现实的人之间还隐藏着他们与自然、与自身之间的关系?
    那么,这里将涉及到我们对“生产关系”的理解。以往学者对马克思“生产关系”概念的理解尽管存在着各种争议,但人们都比较赞同或接受生产关系范畴所表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此,笔者认为这里的人与人之间关系不是抽象的,而应当是指处于特定社会生产状况下“现实的人”的关系。这种具体“现实的人”是处于生产实践活动中的人,因此“生产关系由社会的主体力量结构和生产力共同生成”,意味着在一般性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表述下也包含着现实具体的人与自然的关系。正如马克思所说,“为了进行生产,人们相互之间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影响,才会有生产。”这也是一些学者所提出的“广义的生产关系”概念,即包括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生产者之间的关系,也包括生产者对自然的关系。此外,笔者认为这种关系还应当包括人与自身之间的关系,因为人在形成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生产活动中,自然是人有意识、精神的生产活动。简言之,生产关系是“各个人借以进行生产的社会关系”,包括现实社会中具体的人与自然、他人和自身之间所形成的关系。当然,这三个方面的关系具体发生于特定社会发展阶段的生产资料所有制形成与实现、具体生产与管理,以及生产结果分配的过程之中。所以,马克思在文本中所强调的资本作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体现的是一种以生产者和生产资料相互分离为特征的生产资料私有制关系,并在此基础上滋生了人对自然不断占有、征服的关系。资本的生产不同于以往社会生产的根源在于,前者是建立在劳动者与生产资料不断分离的基础之上,即“资本关系以劳动者和劳动实现条件的所有权之间的分离为前提”。这种关系在现实社会中表现为少数占有生产资料和货币与多数自由的一无所有的工人之间的对立关系。它不同于以往社会生产所形成的关系在于,后者即使是在生产资料私有制的奴隶、封建社会,劳动者依然以本身是生产资料或租赁自耕的方式与生产资料相结合。这种对立、分离的关系,使得劳动力成为商品,进而使得货币转化为资本。所以,作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财富的增加更重要的是依赖于无酬、廉价地占有活劳动力,而不是简单地以节约、暴力掠夺和储藏的方式积累货币。当然,资本的实现和增殖,不仅需要这些无酬、廉价的活劳动力,还需要不断地通过占有、投入相应的生产资料。这意味着在资本主义生产资料所有制关系下实际上还隐藏着另一种关系,即整个资本家的生产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就是要使整个自然成为“一个普遍有用性的体系”“创造出社会成员对自然界和社会联系本身的普遍占有”。在这种普遍有用和占有的状况下,资本显然是主体,而自然仅仅被视为手段或工具。所以,在资本所体现的少数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与多数工人一无所有的社会关系下,也包含、体现着资本家对外在自然不断占有、征服的关系。
    其二,体现了在生产过程中不同生产资料占有者、劳动者以及两者之间相互竞争、对立和剥削的关系,也反映了人类自身主体性的丧失。资本生产过程中所体现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首先体现为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关系,即资本家通过各种方式无酬占有工人的劳动力。这种关系不同于以往奴隶对奴隶主、农民对封建土地贵族的人身依附关系,而是一种雇佣劳动关系。它在表面上似乎是平等交易、自由买卖,而实际上是不平等、相互分离和剥削的关系。同时,在资本生产过程中,资本的积累、扩大促使着资本不断集中、集聚,而这一过程也呈现了资本家之间相互竞争、兼并的关系。与此同时,工人之间一方面迫于自身生存和社会过剩劳动力的压力,相互之间呈现一种竞争的关系,但另一方面随着资本生产的发展和危机的出现,工人之间由于共同命运和利益而出现联合以对抗资本家的相互合作关系。在这些关系中,资本家是为了货币增殖需要资本,而工人是为了自身生存需要资本,资本成为最终目的。这是因为资本体现的是“一种社会力量”,是“普照的光”,支配着资本主义社会的一切。虽然资本的生产使人摆脱之前人依附于人的状态,但却陷入了人依附于物的境况。这个“物”就是资本,它不断增殖的本性,使工人成为商品,使资本家成为“人格化的资本”。也就是说,在资本生产的过程中,资本成为真正的主体,而资本家和工人都只是围绕着它而运作,服从于它的运行逻辑。所以,在资本生产过程中,不仅是人与人之间存在剥削、竞争和对立的关系,而且深层次地蕴含着人与自身的异化、主体丧失的关系。
    其三,体现了在生产结果上资本家与工人之间不平等的分配关系,进而也影响了他们在生产、交换、消费等领域的关系。在资本生产过程中,广义的分配包括生产之前的生产资料或条件的分配,这种分配决定了生产结果的分配。以生产资料私有制为基础的资本生产决定了其生产结果中产品分配的不平等关系,在现实中表现为资本家拥有产品的所有权,而工人得到只是少量的工资。随着资本生产的发展,这种关系集中体现为社会成员收入、财富分配不均,出现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的问题。即使是现代西方发达国家采用了各种生产结果分配之后的福利制度都不是在根本意义上消除导致这种不平等关系的根源。与此同时,这种不平等的差距关系,也反过来影响了他们在生产领域中的关系,即加剧了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程度、资本家之间和工人之间竞争的激烈程度。随着资本生产的发展,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方式越来越“文明”或隐蔽,而在采用先进技术和设备的过程中,亦是对工人劳动力排挤的过程,也是对弱小生产者淘汰的过程,进而导致资本由自由生产进入到垄断生产的阶段。当然,这种两级分化、竞争激烈的背后,是资本通过交换将商品推向各个不同地区,以达到商品被消费的目的。因为,只有这样,资本的生产才最终实现。这也是为何资本生产强调的是自由贸易、自由竞争与等价交换的关系。此外,资本家为了刺激消费,将充分利用各种意识形态、媒介和技术,使其与消费者之间处于一种信息不对称的社会关系。所以,资本关系在生产结果中体现的不仅是资本家与工人分配不平等的关系,同时也影响了他们在生产、交换和消费领域中的发展不平衡、信息不对称,竞争异常激烈的关系。
    可见,资本所体现的“关系”,不是指一般意义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现实的人”在社会生产过程中所发生的各种具体复杂的关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这种“关系”体现为资本家和雇佣工人在各自之间与彼此之间,产生各种对立、竞争和剥削的关系。这其中,最根本的生产关系是少数占有生产资料和货币的资本家对雇佣工人的剥削关系。这种关系决定和影响了社会成员在整个社会生产活动过程中的其它各种关系。与此同时,由资本所产生的关系不仅表征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其深层中还体现着人与自身、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四、结语
    当我们在理解马克思关于资本“关系”属性的思想时,不能像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仅仅将资本视为单一的“物”那样,狭隘地将资本仅仅视为单一的“关系”;也不能夸大地将这种资本的“关系”扩展到任何社会形态;更不能在抽象意义上理解资本所体现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同时关注资本作为“物”的存在,我们才能更好地明白其运行过程,进而把握其所体现的“关系”属性。在此基础之上,我们才能明白资本的历史意义和使命,意识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同样也需要资本的力量。当然,我们还需要注意资本是人类社会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在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有制这一基础上才形成的。这意味着,我们在推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时,要始终坚持在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基础上,合理地利用资本的力量,充分发挥政府在调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过程中出现的各种不平衡、不稳定关系的作用,而不是盲目地拒斥或无畏地扩张。与此同时,还要注意在这些资本关系下实际上还隐藏着人与自然、人与自身的关系。这要求我们在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过程中,需要正确处理好资本生产所伴随的生态、社会价值观念等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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